国内统一刊号:CN63-0012 柴达木日报出版






上一篇         下一篇

夏日哈镇的岁末辞章

◆ 张里本

在我村庄的西北方向,隔着河滩,有一片浩瀚的沙海,我们当地人都称呼它为“后沙窝”或“北沙窝”。岁末时分,这片沙海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当它揽住最后一缕暖阳,白杨树的枝丫凝住了整年的风霜雨雪。草方格如万千个银白色的铠甲,在沙漠里铺展,封锁住肆虐了半生的流沙;白杨树深栽在一米以下的沙层,虬曲的根系,像千万只手,攥紧着沙土。老树皲裂的枝干与新枝的嫩皮在寒风中相抵,仿佛在摩挲“绿进沙退”的岁月勋章。这绿色,不是泼墨写意,倒像是绣娘在无边的黄绸上一针一线绣出的春天——这是夏日哈镇写给旧年的沉淀诗行,字里行间全是草木与人心的坚韧。

夏日哈河的冰面倒映着暖阳下的云朵,成群的黄羊、野兔踩着残雪在林间悠闲漫步,蹄印印在沙地上,又被微风轻轻抹平。枝头麻雀啾啾,鸟兽安家。它们是生态转好的见证者:三十多年前,夏塔拉村曾流沙肆虐,乡亲们刚播下的种子,一场场昏天暗地的狂风过后,大多数裸露在地表,埋在土里的所剩无几;而今,植被覆盖率年年提升,人进沙退,梭梭苗在草方格下冒出紫红色的嫩芽。生态管护员老汪,用粗粝的掌心轻抚着现已碗口粗的白杨树干,指腹蹭过树皮上的沙痕——那是他当管护员第一年补种树苗时,铁锨划破的旧伤,如今已与树干的纹路融为一体。这细腻的纹路,让他想起三十年前昏天暗地的沙暴天。那时,他和父亲驾着牛车,在河滩边的沙窝地里抢播麦种,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滚滚而来,天地间昏暗一片,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。父子二人满身沙土,双手紧牵着牛鼻绳,缩着脖颈,低头顶着风沙慢慢前行,唯有双目灼灼。老汪回忆起那时候的沙暴天,声调沉缓:“那些年月里的风沙啊,哪有停的时候?从春刮到秋,从早吼到晚。就连刚出苗的麦苗,有的被狂风吹得连根拔起,有的黄了半截,贴着地面奄奄一息。”现在可好多了——你看,老汪抬手指向草方格保护着的白杨树,“树都长大了,风小了,沙退了,护住了农田,护住了咱们村庄。”老汪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,青丝也已生出白发。

辞旧迎新的鼓点从河南村广场骤然炸开,百人社火队踏着鼓声、伴着噼啪炸响的鞭炮声与嘹亮的唢呐声来了,锣鼓声震得冰面似在轻颤。打头的“社火头”反穿着羊皮袄,脚蹬千层底布鞋,满脸抹得黝黑,一手拿着黑木棍,一手摇着铜铃,铃声清脆;身后红绸漫卷,巨龙鳞片沾着细碎的冰碴,龙头随着鼓点左右轻摇,龙须在微风中轻曳,狮头缀着的铜铃叮当作响。随着人流越聚越多,我也被挤进了滚滚人潮。“八仙”手持各式乐器,身着刺绣彩衣,吕洞宾的拂尘轻轻扫过围观孩童的头顶,寓意着健康成长;何仙姑手提的花篮里飘出干花的香气。大伙拿着手机这拍拍、那录录,打卡留念,手机相册记录下迎新年的精美瞬间。秧歌队的盛装映红了整条街巷,高跷上的唐僧师徒四人神态逼真,“跑旱船”的队伍摇摇摆摆。艄公扮相的老汉甩着烟袋,用带着青海普通话打趣,与船里的“新娘”一唱一和,逗得围观者前俯后仰、笑出泪花。突然,高跷上的“猪八戒”或许因路面冰雪而踉跄了一下,引得观众一阵惊呼,最终在同伴的帮助下化险为夷。庄稼汉抡起鼓槌,太平鼓的红漆溅着冰星;卓玛姑娘的藏袍裙摆飞扬,银饰叮咚与鼓点合拍;藏族小伙的锅庄舞,舞步豪迈有力,马蹄袖翻飞,踏出的节奏与夏日哈河的暗流共振。各族儿女的欢笑声裹着寒风,把整年的期盼都舞进滚滚人潮——这是传承千年的民俗盛宴,更是小镇最滚烫的岁末礼赞。喧天的声浪渐渐融入暮色,千家万户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。

夜幕垂落,烟花在文化广场次第绽放,光影掠过河南村的屋檐,将夏日哈河的冰面染成了鎏金色。那坡地上的毡房里,牧民周本加正给领头的黑牦牛添草,一股股温热的白色气流从牛鼻中喷薄而出,泛着白雾的气息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如转瞬即逝的小型云团。牛棚木梁上挂着的白色哈达随风轻晃,储草棚的苜蓿草带着阳光的暖香;他的妻子在屋内炸着油饼,花形的酥油面食裹着白糖,甜香漫出毡房,与屋外的烟火气缠绕。寒风中,孩子们追逐着星火,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,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。锣鼓声里藏着对草木长青的期许,烟火中弥漫着牛羊肥壮的芬芳,旧岁的风沙已化作护林人肩头的勋章,牧场上的炊烟正升起对新年的向往。

当第一缕春阳吻醒沙海,草方格间的梭梭将慢慢抽出新绿,白杨树的枝丫也会渐渐缀满嫩芽,夏塔拉村的牛羊,将踏遍返青的草场。夏日哈镇带着治沙的坚韧、社火的欢腾、牧场的生机,在柴达木的晨光中辞旧迎新。新的一年,我们终将在这片被希望滋养的土地上,续写柴达木腹地更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--> 2026-01-07 1 1 柴达木日报 content_56139.html 1 夏日哈镇的岁末辞章 /enpproperty-->